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记民间收藏家马丑子

 

 杨来江

       2015年9月20日,为期三天的“第三届关山文学笔会暨首届古丝绸之路民间陶文化节”在张家川县委、县政府的关怀支持下、在县文广局、县文联的大力协助下圆满落幕,张家川这个落后闭塞的小县城也复归于往日的安宁和平静,一场盛事给这个县城带来的昙花一现般的繁华也如一缕青烟般消融于闹市街角,波澜过后,冷清依旧,但九月的冷清中,那些薄弱的温暖余韵依然会使马丑子在独处时血脉喷张,这让他知道,坚守的意义,不在于获取或炫耀,而关乎肯定和希望。 第三届关山文学笔会暨首届古丝绸之路民间陶文化节是马丑子在过了知天命之时,对自己半生以来的辛苦付出和执着坚守所做的一次较为圆满的总结,但总结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由文学而文化,由文化而收藏,由收藏而研究,由研究而保护。正如马丑子所说:“我的一生,注定就是为了这些陶器而活着,她们在召唤着我,使我身不由己!” 马丑子曾于1998年和2007年先后举办了两届关山文学笔会,凭一己之力,出钱出力,尽力打造关山文化品牌,想以此来提升张家川乃至整个天水地区在全国文学的地位,推陈出新,他想以文学来带动这个地区的文化产业,以促发展。然而十余年过去了,他的呐喊仍然偏弱,收效甚微,作为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皮毛贩子、洋芋贩子,纵使倾尽浑身力量,来为文化宣传,这在外人看来,显然是极不明智而又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但他并不后悔。所以时至今日,他依然为他当年的所作所为而激动不已。他曾多次拍着胸脯告诉朋友们:“这辈子,我尽‘吃了文学的亏’”。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洋溢着一种难以自持的自豪。他说,他不后悔。 第三届关山文学笔会暨首届古丝绸之路民间陶文化节有一个最重要的议程,便是马丑子的云鼎陶陶器陈列馆开馆仪式,近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知名作家、文史专家和新闻媒体来张家川进行文学交流和古陶观赏研究,沉寂多年的马丑子,以这样的惊人之举将他二十余年的古陶收藏推在了世人面前,除了带给所有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惊讶震撼之外,更多的便是难以置信,人们无一例外地质询:你是怎么做到的?而这时候,在商海沉浮数十年的马丑子,站在他的陶器陈列馆里,面对琳琅满目的精美陶器,俨然一个幸福的国王模样,他张开双臂,环顾四下,侃侃而谈,如数家珍,他的周围,就不只是一件件泥胎的陶器,而是一万多件有灵魂,有生命的臣民,他爱她们,她们也深爱着他。他说,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曾经狂热的文学青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正是文学鼎盛一时的年代,凡是有点天真,对未来充满向往的年轻人都无一例外地爱上了文学而不能自拔,初中还未毕业的马丑子不可避免地“陷入泥潭”,成了一个文学上的信徒,他开始大量阅读,但由于那时候物质匮乏,家境贫困,使得马丑子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焦灼感,他的阅读因此而变得凌乱,杂芜,逢书就看,逢看必背,这时候,他隐藏的另一种天分才渐渐显露出来,他过目不忘的神奇本领,让他在阅读领域游刃有余,他能一首接一首地背诵古典诗词,朦胧派佳作,尤其海子、顾城,可谓了如指掌。因爱而读,因读而写,不久,马丑子就写出了自己的成名佳作,一篇《父亲的眼泪》打动了万千读者,这篇作品很快得以发表,并在一定范围内取得了极大反响,马丑子的名字迅疾在天水,乃至甘肃文坛为人熟知,马丑子也因此真正进入了文学圈子,与文学界产生了密切的交集。每次文学聚会,他都能背诵每一位在座的作家的作品。 如今的“甘肃诗歌八骏”之一,著名诗人李继宗可算得上马丑子在最初的文学路上的第一个知音。一个偶然的机会,马丑子在一家杂货店的破凳子上发现有人坐着一份《天水日报》,上面有李继宗的诗歌,他大为恼火,一把揪起那人,将他甩开,欣喜若狂地阅读起来,乃至情不自禁地朗诵出声,但他粗暴的行为惹恼了别人,他为此还与人打了一架,但马丑子事后说,他这是捍卫文学的尊严。这件事他也曾经得意了多年,他觉得自己对文字的虔诚胜过了那些借着文学的名头沽名钓誉的所谓大家。他不是文学大家,也没有在文学这条路上走得更长远,但他的心却始终为文字坚守,他说:“纵然我这一生,仅仅是个农民,那我也要做个有文化的农民!” 在随后的这二三十年来,马丑子凭着自己微弱的力量,将甘肃文坛的绝大部分作家紧紧吸引在了自己周围,他为他们歌唱,为他们资助,做他们忠实的读者,同时,引导他们在文学上做大做强,他用他自己坚毅和宽厚的品格影响了天水文坛数十年,可以说,甘肃文坛,尤其是天水文坛,如果说没有马丑子这剂良药,也许就不会有如今的热闹气息。当然,文学本来是个人的事,我们并不能说马丑子有多强大,也不能说没有马丑子,就没有天水文学的今天,但至少要承认的一点是,没有马丑子,文学是少了热量的文学。有时候,他其实就是一个开仓放粮的财主,任文人雅士在他这里安营扎寨,呵,有些像水浒里的柴大官人,尽管他并不富有。  


商海沉浮的艰难抉择

 尽管年轻的马丑子曾经把文学视作了生命,但现实往往是令人无可奈何的,生活本身有比文学更为重要的东西,比如吃饭,比如娶妻生子,比如赡养老人。无一技之长的马丑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头扎进了龙山镇热火朝天的皮毛生意行道中。那时候,天还很蓝,河水还很清,大家都还很穷,皮毛市场给张家川这个偏僻的小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商机,全国各地的皮毛商贩一涌而来,汇进龙山镇,皮毛生意的大火燃遍了大半个中国,马丑子以他的精明能干很快就在这场浪潮中捞得了第一桶金,随后,他开起了皮货店,往全国各地贩运皮毛,生意如日中天,一发不可收拾,据说,他在九十年代中期,手里就有了100万,这无疑是一个商人成功的标志,尤其是在张家川这个落后的地方,马丑子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富甲一方了。然而,他抱着金钱睡觉的美梦很快就醒了,皮毛生意的热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熄灭了,那些率先成功的人,也成了受害最严重的人,一夜之间,马丑子的生意就亏了200万,这就像是当头棒喝,他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失败,而且是如雷轰顶的失败。而恰巧那时候,诗人李继宗的一首《黄昏以后》刚刚发表: 城北黑了/前河沿黑了/积雪的田亩黑了/场院黑了/去年丝结椽头的蛛网黑了/堆在墙根的劈柴黑了/去往新疆的路黑了/丑子与何世全商量的一件大事黑了/羊皮贩子的脸黑了…… 对于是先有了诗,才有了生意上的失败,还是先有了生意上的失败,才有了这首诗,他们对此说法不一,但这两件事互为佐证,用他们后来说笑的话来说,一个成功的诗人是站在了一个失败的商人的肩膀上成长起来!但不管怎么样,羊皮贩子的脸确实是黑了,黑透了! 然而,很快,马丑子就站了起来,他在新世纪之初成立了马铃薯贸易公司,开始转行做洋芋生意,他是第一个把洋芋卖到马来西亚的人,2002年,第一批天水土生长的洋芋经过天津塘沽港口运抵马来西亚。开创了天水农副产品走向国际市场的先例,为此,马丑子还学习了一些简单的马来西亚土著语,他本想着一夜翻身,却不料,这些带着荣光的洋芋有去无回,大量积压,致使他再一次负债累累。 随后,马丑子几经辗转,历经坎坷,于2007年,成立了桃源村美食城,这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他迎来了另一个辉煌期,由于经营有善,桃源村的生意很快就红遍了整个县城,老百姓都说,去北京一定要看天安门,来张家川一定要看桃源村。马丑子以他与人为善的经营策略,蛰伏下来,以卧薪尝胆般的毅力,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他先后偿还了所有的债务,同时又有了一定的积蓄。但马丑子不是一个安分的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就是一个控制不了金钱的人,而总是一个被金钱控制的人。他曾戏言,与他而言,有了钱,就有了灾难。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使他身上八处骨折,昏迷三天,死神几乎就要把他接走了,但他还是顽强地醒了过来,一场大病之后,使他看淡了很多东西,名利浮华,与他的心愿相去甚远。他开始思索人生的价值,开始质疑往昔逝去的岁月,蓦然发现,除了那些多年来收藏的陶器,再无牵挂,这时候,他收藏的意识才真正强烈起来,对收藏也有了自己独特的认识和理解,他决定要做一件大事,一件别人想不到的大事。 这时候,张家川甚至全省的整个市场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一些皮包公司都开始试水房地产行业。当别人开始全力进军房地产行业,并在县城、天水市区甚至省城兰州陆续购置房产时,马丑子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扩大他的经营,赚更多的钱来滋养他的收藏,于是,他关掉了桃源村,成立了水木金华实业有限公司,搞起了住宿、餐饮、茶园于一体的多模式经营,他的心胸是广阔的,抱负是远大的,为此,他又一次负债累累。然而,不幸的是,随着全国服务行业的疲软,马丑子的宏大理想如泥牛入海,举步维艰,以商养藏的路子越来越窄,他也因此陷入了有一个低谷,但不管怎样,他依然没有放弃苦心支撑了几十年的收藏梦想,他生意上的朋友,邀请他加盟地产,想以他的收藏为筹码分一杯羹,但被马丑子拒绝了,因为他在收藏古陶的路上已经走得太远,远到资金链几次断裂。  

柳暗花明的第三条道路

  “你选择了坚守,也就无法再去拒绝落寞。”这是马丑子发在微博上的一句话,也是他执着古陶收藏二十余年的真实写照。 作为一个以皮毛生意起家的商人。他在商海里跌宕起伏,见证了张家川龙山皮毛市场的兴衰,他错过了扩张生意的最好机会,当同行们的生意风生水起时,他唯一的收获就是几房子堆积如山的陶器,但这份坚守让他感到满足。 历经二十余年的收藏坎坷,让他有了识别陶器的慧眼,现在的他只要听到哪里有人要出手陶器时,就会第一时间赶到那里淘宝,在别人看来或许一文不值的烂陶瓦片,他都能说出一番名堂。马丑子说,在别人的眼中,看到的或许是一堆破旧的瓦砾,但在他看来却是最美的风景,每当看到这些陶器或者陶片,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这个陶片背后的故事,或者是普通人家茶米油盐,或许是沙场上勇士们金戈铁马。 收藏是在不知不觉间做起来的。马丑子清楚地记得,那是20年前一个秋天的午后,他到张家川龙山镇收皮子时,看到一户农民家的砖垛上放着一件造型非常奇特的笔筒,整体形状就像松树遒劲的躯干,马丑子取下来,擦去笔筒上的泥渍,才发现上面写着“清风明月”四个字。马丑子越看越喜欢,最后简直爱不释手,这家的男主人见状非常奇怪,告诉马丑子,这是孩子从外面捡来的,听人说一样的还有不少,好像是从垃圾里面捡来的东西,,他也感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就扔到外面砖垛上。如果你喜欢,可以直接拿走。马丑子带着笔筒向张家川一位搞收藏的老人询问,老人告诉他,这是一件清晚期至民国前后宣化岗的东西,是当时张家川穆斯林哲赫忍耶门宦传教时,为了争取各民族和睦相处而烧制的陶制礼品,专门送给当地的汉族士绅和普通百姓。虽然这些陶器本身没有什么投资价值,却记录着张家川县各民族团结和睦、共同繁荣的历史,因此这些陶器对于张家川这个甘肃唯一的回族自治县而言意义非常特殊。遗憾的是,目前人们还没有保护这类陶器的意识,许多陶器都认为没有经济价值就他们遗弃或者损坏,只怕几年以后类似的陶器就很难再见到了。 后来,当他在青海贩卖羊皮的时候,看到有人将精美的陶罐与废弃的杂物放在一起;当他在贩卖洋芋的时候,看到有人用远古时代的陶罐装洋芋的时候;当他在田间地头看到有人随意将挖出来的陶罐扔弃一旁或者一头打碎的时候……,马丑子的心便开始隐隐作痛,他发誓,他要用毕生的精力抢救她们,保护她们。 在马丑子漫长的二十余年收藏之路上,他坚持着“只进不出”的收藏原则,散尽万贯家财,换来了如今一万余件古陶,这其中所遭受的磨难和酸楚,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也许,在一些人眼中,他拥有了财富,然而,现实总是让他欲哭无泪,这些完美华丽的古陶,能给他带来什么?他们不能给他的儿子换来媳妇,也不能换来房子,更不能为他的家人换来普通人的衣食无忧,因为这些陶器,他在最亲的人眼里成了一个最自私的丈夫,最自私的父亲,也因为这些陶器,他成了朋友眼中的傻子,疯子,他们一次次的质问,一个个的指责,他们在怀疑:你到底要干什么? 马丑子到底在干什么?他让家人住在租来的宾馆里,他关掉了年盈利一百万元的美食城,他放着好好的宾馆和茶园生意不顾,把二十余年的大多精力放在古陶收藏上,负债累累,伤痕累累,历经千锤百炼,一贫如洗。他到底在干什么呢?为了那些心爱的古陶不被损坏,不外流,他四处奔波,数次冒着生命危险抢救,很多时候,他自己也十分迷茫,他不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2011年的一天,马丑子的父亲再也忍受不了儿子“玩物丧志”,争执当中,抄起头对存放在老家的陶器一通猛砸,几件马丑子心爱的陶器当即被砸成碎片,马丑子拦下了愤怒的父亲,把他送回屋后,一股从心底发出的悲凉让他几度失声。生意不景气,家人不理解,让马丑子痛苦万分,但当他看到被人们鄙夷抛弃的陶器时,仍然无法做到冷眼旁观。马丑子苦笑着说,他现在有种救世主情节,仿佛他对这些陶器置之不理,它们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一样。 “我不想说我有多崇高,有多伟大,只能说是一种文化情结使然。”2013年冬天,马丑子在宁夏青铜峡看到了一件残破的陶罐,这是一件远古时人们日常使用的取水器,虽然残破,但做工精美,棱角分明,几千年的岁月并没有磨平它粗犷的刻纹。马丑子分明在这个残破的陶罐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思绪难平,写下了这样一首小诗:

只因与你邂逅、我饥肠碌碌衣不遮体如约坚守了四千年!我千里迢迢风餐路宿虔诚等待了四千年!

只因与你结缘、我异巢成兽折断翅膀相思了四千年!我赤足大漠横笛长河寻找了四千年!

这一刻:你突然的造访让我手足无措一身茫然!你离奇的身世和凄美的面容让我内心震撼!

我想,你一路走来,你一路艰难的走来,曾经历了怎样的隐忍与凶险?

看着你,我才领悟到你虽然把肋骨做剑,但你保全了千年的贞操和万世的尊严!

      “收藏抢救渭北流域及其周边地区古陶的事,让我这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农民来做确实勉为其难,一方面我没有专业的文化知识,另一方面以我的经济能力来做保护古陶文化无疑是杯水车薪。可是没办法,因为这个事情无利可图,比我有知识有实力的人不感兴趣。另外这些古陶是不可复制的,我不收藏抢救,很可能几十年后我们人类文化灿烂的古陶文化会有断代的危险。”如今唯一让马丑子担忧的就是,他热衷收藏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以天水为核心区域的古代陇右地区的古陶文化,但现实却是,因为财力人力不足,大量收集到的古陶器难以保全,他渴盼着能给这些古陶安个家。 “仅仅是喜欢和一种莫名的责任感迫使着我走到了今天。”马丑子说,“当我收藏的陶器越来越多,堆满了我的办公室,堆满了几间客房,也堆满了我乡下的所有房间的时候,我才发现,面对这些我呕心沥血,历经磨难换来的心爱之物时,我束手无策,她们几乎成了我的负担,我意识到,我并没有能力如我想的那样给她们一个更好的归宿,她们只不过是从无数个危险的地方汇聚到了另一个危险的地方,我租来的房子和我乡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房子显然没有能力让她们安生。” 那么,这些精美的陶器该何去何从? 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是有限的,马丑子能做的,只能是在家徒四壁的时候,将他们搬到他正在盈利的美食城里陈列起来,换言之,就是将他们从一个仓库里搬到另一个仓库里放置起来,因为这也是租来的地方,太小,太逼仄,他就连好好归整的能力都没有,他们仍然是不安全的。 好在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一带一路”战略,鼓励建设民办博物馆,这对马丑子来说,是一个机遇,也是一个挑战。因而,他策划了“第三届关山文学笔会暨首届古丝绸之路民间陶文化节”,邀请了近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知名作家、文史专家和新闻媒体来张家川进行文学交流和古陶观赏研究,将我的收藏推在世人面前,以期造成影响,获得帮助。然而,民间的帮助总是以金钱来衡量的,活动之后,马丑子收到了全国十多位巨商与他谈合作,他们无一例外地要求回收,有人开出了数亿的诱人资金,有人说只要能让这些陶器离开他的陈列馆,价钱他说了算,这对如今负债累累的马丑子而言,不能说是毫无诱惑,他也一次次地在内心里与自己博弈,但最终他还是战胜了自己,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金钱,金钱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与其抱着金钱醉生梦死,还不如守着这些陶器孤苦终生,他说:“我生来就是为她们而活着!“ 但怎么活?马丑子不知道!前途一片渺茫!他现在能做的,唯有寻求政府及社会上有识之士的帮助,希望能在他的有生之年,给他的这些陶器一个安定的家,多年以后,希望她们仍然能够团聚一堂,焕发光彩,为后人瞻仰!